荣宝斋官方电商交易平台

李翔官方网站

文章

艺术家相册

一默斋主(上)
2016-06-02 16:07:13作者:李存葆浏览:1628次

    时间对文学与艺术作品的筛选,是极为苛刻和无情的。这种筛选愈是严酷,对真正的艺术家就愈具吸引力。

    在千禧之年的钟声刚敲响的时候,国家文化部和中国美协曾联袂举办过一次意义深远、承前启后的“中国画百年大展”。大展筛选出从一九○○到二○○○年百年内中国画家的精品力作,以飨世人。军旅画家李翔以国画《红色乐章》,跻身其间。当时,李翔仅三十八岁。九年后,由几家国家级美术刊物发起,有美术界诸多评论家参与,经充分论证,依据读者投票多寡,又遴选出百年(1909—2009)来各个历史时期具有代表性的画家,凡八十位。嗣后,又分别为他们出版了冠以《百年中国画经典》总书名的个人专集。入选画家多已谢世。他们当中既有腾誉近代画坛的大师巨擘,又有蜚声当代画苑的国手奇才,在世画家中尚有几位大显圭角的中年画家。令我欣喜不已的是,与我有忘年之交的李翔,又赫然在列,且仍为入选画家中最年轻的。

    近日,我将《百年中国画经典·李翔卷》取出,一一品读,不胜今昔之叹。泳沐于李翔那一帧帧立意高远、拔新领异的画幅之间,我宛如走进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美的领地。有许多关于李翔的斑驳不定的影像,在我脑中组合着,浮现着。

    苦难既是孕育杰出人物的学校,又是艺术家最好的导师。回望李翔走过的旅程,我们不难发现,他的书画艺术与他青少年时代的困厄和不幸,有着一种宿命性的母体连带关系。

    一九六二年秋,李翔生于山东临沂一徐姓之家。徐家本是临沂城中望族。李翔的祖父徐金亭曾是当地巨贾,常行商于临沂、苏杭、上海之间。徐公粗通绘事,喜写花鸟,又钟情名家字画的收藏。月积岁累,徐家竟珍有“扬州八怪”的墨宝三百余幅,任伯年的翰墨六十余帧,齐白石、李苦禅的画作一百余张……建国后,徐家财产除名家字画外几被充公,仅留下毗邻王羲之故居洗砚池畔的一处房舍。李翔的外公李星槎乃沂蒙名医,悬壶济世,回生有术。这就使得李翔父亲徐小亭,既克绍徐公研学丹青之箕裘,又深得李翁力起沉疴之真传。建国之初,李翔父亲在临沂文具厂任美工,是当时沂蒙唯一公认的画家;他开设的“小亭书画店”,在城中也享有盛名。李父还是位手到病除的郎中,且有《中医内科汤证诀》、《中医针灸证治诀》等专著行世。

    非人磨墨墨磨人。在一九五七年“反右”运动中,李父因画了多幅针砭时弊的漫画而获罪,被扣上“右派”帽子。同在文具厂工作的李母李栋欣,也遭株连,与丈夫同被开除公职。当时,李翔的姐姐刚满三岁。面对一庭愁雨,半帘苦风,徐家夫妇虽牛衣对泣,却恩爱如初。李翔出生后,遂成为这对落难夫妻破碎心灵的最大寄托。

    祖辈父辈的爱好会直接影响着子孙。李翔三、四岁时,父亲便常与他一起观赏家藏字画;间或行医的父亲,也常教李翔辨识同龄稚童无从辨认、可供入药的草木花果。墨香与药香的暝霭,化为李翔童年幽梦中的清岚,氤氲着李翔的生命底色。

    十年“文革”是中国理性大晕眩的年代。李翔的父亲作为“右派”和“黑画家”,自是在劫难逃。先是“小亭书画店”被砸,继而徐家遭抄,祖传的一箱箱堪称夜光之璧的名家字画,皆被造反派头头抢劫一空。这里需补缀的是:一九八五年,李翔的父亲曾开列出被掠名家字画的清单,上书时任党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。耀邦同志披阅后,当即批示:要多方查寻这批属于文物的书画,归还失主。但遗憾的是,这些书画迄今仍“泥牛入海无消息”。

    回看血泪相和流。一九六九年“清理阶级队伍”时,徐家被驱至农村,沦为农人。父老乡亲见徐家夫妇,心像蒙山泉水一样透亮,胸中半点藏掖的东西都没有;又见李父不管田间劳作如何疲惫,对登门求医的乡亲总是来者不拒,悉心施诊,分文不取,遂对这“阶级敌人”恭而有礼。病愈的穷苦百姓,常将新下的鸡蛋,新摊的煎饼,新摘的菜蔬,送至徐家,眼神中还常常露出无以报答的愧色。耳濡目染,使少年李翔,初识了人类心匣中最为珍贵的珍珠——纯朴与善良。

    在那荒诞年月,“黑五类”子女当兵无望,就业无门,在学校里还经常遭同学的冷落和鄙夷。徐家夫妇为长子李翔前途计,断然离婚。李翔也从此由徐姓改随母性。人的各种难忍之事,都有对付的办法:火用水消,毒用药除,穷用忍治,苦作甜吞。唯一对恩爱夫妻,为儿女免遭命运毁灭,而采取的分钗破镜之举,实为无法忍受的凄怆伤心者也!这一在时代逼压下发生的家庭悲剧,既在少年李翔的心灵上留下了永难锔补的裂痕,也使他刻骨铭心地感受到父恩如山,母爱似海!

    在危难社会的荆棘丛中,徐家难觅生存的方寸之地。李翔父母虽分灶立户,李父却仍常被“造反派”拉回城里鞫问逼供,游街游乡示众。不堪受辱的李父,带着大女儿,在乡亲们的掩护下出逃,遁至东北深山老林,采药行医,聊以求生。与丈夫劳燕分飞后,李母拉扯着李翔及李翔的一妹一弟,饮泣吞声,独撑家门。

    李母虽出生于中医世家,却把楔入沂蒙女姓中的温柔、贤惠、坚忍、果敢的品质承传下来。为多挣点儿工分,李母竟干起只有男劳力才干的拉地排车的活计。小山一样的粪肥或庄稼,常把李母的身子拽成“弓”字形,那套在脖子下的车襻,在上坡时死死扣在脖梗上,常留下道道青紫的印痕。因营养不良,李母常昏倒在田头路旁,待缓过劲来,又继续拉车……苦难使李翔过早地懂得了人生,生活的重轭也过早地套在他稚嫩的双肩。在八岁时,他就背着蹒跚学步、无人照看的弟弟去上学。不知多少次,李母拉车上坡忽觉车子轻快了许多,她回望时,总见放学归来的李翔,背上驮着弟弟,两手奋力在车尾助推……这是一帧何等凄美,何等感人的画幅!人世间,没有一种感情比母慈子孝更见深沉。从李翔后来构建的艺术世界里,我们可清晰地看到,这种情感之“核”,是怎样不断地在李翔画作里发生着“裂变”;并由一人对父母之炽爱,延伸到对天下父老之挚爱;由一己对人生之真诚,拓展为对天下苍生之真情。

    当青年李翔在幽暗的人生隧道里迷惘、彷徨、挣扎时,一抹时代的强光投射进来。粉碎“四人帮”后的翌年十月,国家恢复高考制度。正在临沂三中读高中的李翔,蓦然看到了命运为他架起的彩虹。一九八〇年,十八岁的李翔在高考中,以数学分数年级第一,总分第三的成绩,被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录取。这年,李翔家可谓双喜临门,已平反的李父,也和李母破镜重圆。曾在墨香与药香中度过短暂少年时代的李翔,身上不乏绘画的聪慧基因。后因时乖命蹇,他的绘画兴趣,曾有过冬眠,当春风徐来,这潜伏的基因一下子被唤醒了。入得军校后,李翔励志勤力,读有字书,识无字理。星期天,节假日,当学员们尽情放松着疲惓的大脑时,李翔则或办板报或画速写,深得院、系领导的赏识。李翔深知,在他的神经网上,既负载着祖国和人民的期望,还负载着严父慈母的希冀和改变全家老小命运的企盼,这该是一个多么沉重的世界!由于品学兼优,再加之颖异的绘画才能,李翔毕业时,被总参干部部一“有胆识骏马,无私护良才”的伯乐看中,被分配到驻地在北京大兴县的总参某直属单位,任无线电助理工程师。

    为圆少年时代曾萌发过的画家梦,一九八四年,李翔与九位爱好书画的战友,一道报考了设在北京西城区的北京业余美术学校。该校授课者多为中央美院的教授、讲师。从部队驻地到西城区,需先骑一小时的自行车至大兴县城,候车、换车又需两个半小时。李翔总是凌晨四时起床赶路,晚上十点方能归营。如此耗神费时,未及两月,九位战友先后畏难而退。唯李翔以沂蒙人所乐道的“洗砚池”里盛满的毅力和耐力,坚持下来。

    军艺美术系是军中画徒心向往之的艺术殿堂。一九八七年,李翔以干部身份就读军艺,专攻国画,历时四载。在军艺,李翔奋击双棹,渴心大饮。两年过后,李翔的画作即秀出班行。他的速写作品《集市》,以线条简洁、人物生动、极富现场感,而荣获全国第二届速写大赛一等奖。继而,他的毕业作品《红色沂蒙》,在北京美协举办的一次大展中获奖。接着,他以沂蒙风情为创作元素的国画《正月正》,又入选中国美协举办的一次全国性的重要美展。试玉既烧三日满,辨材何须七年期。一九九二年,总政文化部领导,见李翔画作卓而不群,为人身正行端,便一纸令下,调李翔到总政文艺局,分管全军的美术组织工作。从此,振兴和繁荣全军美术创作的使命落在了李翔肩头,同时也为他翔游于邈远的艺术天地,打开了深广的空间。

    李翔就读军艺时,喧哗与躁动的美术新思潮,正猛烈地冲击着中国画坛。西方的抽象派、印象派、野兽派、立体派、达达主义,成为任人抢注的商标,其克隆品、复制品充斥画坛。更有“新派”中的某些人,鄙视绘画的基本法则,对造型规律不掌握,于形式美无体会,一开笔就变形,试图拼贴西方现代派的图式,以达“借壳上市”之目的。这些画界的嬉皮士,无不以“传统”为仇寇,群起挞伐。仿佛谁的火力猛,谁就能把“创新”的勋章佩于胸前。秋风毕竟也无情,彼等“创新”派的“艺术”蓓蕾尚未吐萼,便枯叶满街无人扫了。处在文化分型期与艺术转型期的李翔,是真正创新族中的智者。国画作为中华民族灿烂文明中的一种集体记忆,已是衔华佩实,云灿星辉,群峰高耸。李翔知道,国画欲想逾越与出新,如同“哥德巴赫猜想”到了陈氏“1+2”的高度一样,要上升一腕尺,也戛戛乎难哉。然而,国画之陈陈相因的审美模式,早就造成了人们的视觉疲劳,再也难以满足当代人扩张了的审美需求。当今画子,再也不能充当传统的摹本和奴隶。要挣脱前人之绳墨,必须先走进传统,再跳出传统。

    李翔画名初立时,曾画有大量佛画。在世界宗教中,论教义之深邃,卷帙之浩繁,佛教首屈一指。举凡怀素、智永、齐己、八大、石涛等艺术天才,莫不出自或皈依佛门。这是因为,佛教除却种种神秘的宗教内容,那虚灵迷离的心理感受,极接近艺术创作的审美经验。李翔的《怀素禅师》、《佛门百僧》、《一叶一菩提》、《出家无家处处家》、《胸次全无一点尘》等画中的僧人,莫不面对天高地迥,万物化醇的大自然,而静默参悟。当时,军中的一些中青年作家、画家,知我与范曾是挚友,常邀我带他们去范宅,请范曾题写斋号。他们自拟的斋名,无一不被范曾所改题。某日,我伴李翔至范曾处。当李翔将一卷所作尚未题款的佛画,让先生过目时,从不轻许于人的范曾,对李翔之格调清古高洁、墨韵直扑眉宇,又引入西方现代构成的佛画,竟激赏不已,遂当即挥毫,在李翔的五幅画作上,或题图名或写小跋。事毕,范曾问李翔是否有了斋号,李翔答曰:“一默斋。”范曾闻听,连说:“好,好,好。”又展纸吮墨,为李翔写下“一默斋”三个大字。后来,范曾又不断地看过李翔的新作,也曾多次对我说,在他结识的中青年画家中,李翔是最有才华的。

    一默斋的“一”字,当源自石涛《苦瓜和尚画语录》。石涛别号苦瓜。他既是清初四大名僧之一,又是山水画巨匠。石涛与八大山人,均曾是朱明王朝的皇室贵胄。石涛服膺老庄,在其“画语录”中,有著名的“一画”论。他以老子哲学阐释:天地初开,始源于道,道是无,也是有。道生一,一生二,三生万物。道之于绘画,“一”为形之始,“一画”落下,犹如辟开混沌,形象产生,深入其理,曲尽其态,就能获得绘画的高度自由……“默”字不难理喻,在这个七色迷目,五音乱耳,连空气中也弥散着物化气味的当今世界,默能生静,静能生悟,悟则通道。博学如范曾者,自会心有灵犀。后来,我问李翔,一默斋是否另有深意存焉。他淡淡一笑,答曰:“我这一辈子,只想默默做好一件事儿,那就是绘画。”

    (未完)

上一篇:真实,艺术的生命——李翔的人物画创作

下一篇:一默斋主(下)

新天下手机网waptxcn